坑边堆着很多东西。
有坛子,有箱子,有铁链。
还有一堆东西,黑乎乎的,萧祇盯着看了半天才看清。
是骨头。
人的骨头。
不是一具两具,是很多具。
堆成一小堆,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萧祇的手按上刀柄。
柯秩屿在他旁边蹲着,没动,只是盯着那些坛子看。
坛子封着口,上面贴着符纸,纸已经发黄发脆,有些字迹还能辨认。
萧祇不认识那是什么字,但他注意到坛子的颜色不一样。
有些是灰褐色的,有些是青灰色的,有些表面长满了霉斑。
那些骨头的颜色也不一样。
有的白,有的黄,有的发黑。
萧祇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阿蘅。
三十年前进去,出来时十六岁。
三十年后还是十六岁。
他看着那些骨头,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——那些骨头,是不是也曾经是十六岁?
他看向柯秩屿。
柯秩屿盯着那些坛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但萧祇注意到,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。
那是他在算东西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。
萧祇压低声音。
“那些坛子,是干什么的?”
柯秩屿没答,只是盯着。
坑里的人还在挖。
一铲一铲,土越堆越高。
忽然有人喊了一声,说的是那种更老的妳衿话,萧祇听不懂。
但柯秩屿好像听懂了。
他侧过脸,看了萧祇一眼。
萧祇等着。
柯秩屿压低声音。
“挖到了。”
萧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坑里,一个人弯下腰,从土里拎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截骨头。
比别的骨头都长,都白。
那人把那截骨头放进旁边的篮子里,又继续挖。
萧祇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问。
“那些骨头,死了多久了?”
柯秩屿想了想。
“不一样。有的三年,有的三十年。”
萧祇的眼神变了。
三十年。
阿蘅从禁地出来那年,也是三十年前。
他看着那些坛子,那些骨头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那些坛子里的东西,泡过那些骨头。
那些骨头,是岛上的人。
死了,埋下去,过了很多年,又被挖出来。
挖出来之后呢?
泡进坛子里?
泡完之后呢?
他忽然想起岛上那些花。
反季节开的花,开得密密麻麻,香得腻人。
还有那水,喝了让人变钝的水。
他看向柯秩屿。
柯秩屿也在看他。
两人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萧祇开口。
“那些骨头泡出来的东西,是不是渗进土里了?”
柯秩屿点头。
萧祇继续说。
“那些花,是吸了那些东西才开的?”
柯秩屿又点头。
萧祇靠回石头,盯着那堆骨头。
“那老头,到底在干什么?”
柯秩屿没答。
萧祇等了一会儿,忽然问。
“阿蘅进去那年,岛上是不是也死了很多人?”
柯秩屿看着他。
萧祇说,
“她出来之后,那老头没办法再让她进去。
但那些骨头,或许是从那时候开始挖的。”
柯秩屿没说话。
萧祇继续说。
“他在用死人,养活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也在用死人,养那些花,养那些水,养这个岛。”
柯秩屿收回目光,看着那些还在挖的人。
“那些挖坑的人,不知道自己在挖什么。”
萧祇看着那些人,动作利落,表情麻木。
他们白天在集市上卖菜卖鱼,夜里在这里挖自己同类的骨头。
他们不知道那些骨头是谁的。
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也会变成那些骨头。
萧祇忽然觉得这岛上的一切都很可笑。
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冷,
“哥。”
柯秩屿侧过脸看他。
萧祇说:
“咱们得快点,在这儿待久了,或许也会变成那样。”
柯秩屿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